有人回忆起自己的童年,记得最清楚的往往就是房前屋后的大树。因为他走开了,它们还留在原地,是不能走动的生命。现代科学发现了植物的感知能力,比如用一种仪器测出了它们面对砍伐时的恐惧。这为我们怎样理解植物找到了实证和理论根据,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。
有极端爱树木的例子,更有反面的例子,这种例子倒是更多。简单一点讲,起码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,在许多地方就是树木日渐消退的历史。任何地方,人们回忆起过去,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:“我们那儿以前有多么大的树啊,现在都没有了!”或者说到一片片树林,在树林里的一些经历。奇怪的是,只要是一大片树林或一棵棵大树,总是很难幸存下来,它们总会在各种借口下被赶尽杀绝。比起会跑会动并有一定抵抗能力的动物,人对付树木要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,因为它们连抗议的声音都没有就倒下了。人在动手砍伐树木的时候,更想不到报应,想不到对方是一个在太阳下存活了几十年或者一百年的生命,没有一丝怜惜。他们不会想到,自己其实只能算做它的晚辈,只不过是一棵会移动的小树,像树一样,也是站立的;树有根扎下去,而人没有根。真实的情况是,有的人是有根的,他的根像树一样深扎于土地,只不过这根肉眼看不见。像树一样有根的人,一般来说才会爱树、体谅树。
衡量一个现代人是否在物质的世界里蜕变和变态,是否正常和健康,其中有一个最简单易行的方法,就是看他能不能与一棵树或一片树叶发生感情上的联系。比起爱宠物,比起对一些动物产生感情和依恋,爱树木要更难一些。因为动物有声气有目光,有明显的回应,这些特点和人比较接近,所以尚可以交流。而人与植物的交流,就需要人自己去动感情,需要自己的感悟力了。人的生命力中有一部分是共同生存的需要,那就是友爱和仁慈。这也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,只可惜后来一点点地丧失了。当人恢复了对于其他生命,特别是不能发声、不能移动、与人完全不同的那些生命的交流,回到了这种本能,人性也就得到了全面的苏醒和修复。爱上一棵树的英俊和气质,这并不是虚妄可笑的事;对树木有怜惜、有向往、有潜对话,这样的人才算是健康的。由这种人组成的现代社会,才会具有温情和理性,人与人之间才会感到幸福。不然,人与人的相处只能变得紧张和危险,因为侵犯会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突然发生。所以说,我们生活在一个异常危险的世界上,我们实在是处在这样的一种危境之中。


